沃尔克·佩尔特斯：如何结束苏丹的战争，为谈判打开一扇窗口

　　苏丹的战争是一场争夺土地和资源的战斗。在近三年的冲突中，苏丹武装部队(该国的正规军)和准军事组织快速支援部队(RSF)以难以想象的人道代价相互争夺领土。自2023年4月以来，已有超过1200万人被迫在苏丹境内流离失所，或逃往邻国避难。一半人口面临严重食品短缺，达尔富尔等多个地区出现急性饥荒。屠杀的证据被掩盖，喀土穆街头战斗中丧生者的尸体仍埋在瓦砾之下，导致死亡人数无法统计;据估计已超过15万人。

　　在这场残暴冲突中，较为清晰的战线开始浮现。战争初期，快速支援部队控制了首都喀土穆的大部分地区(该市位于尼罗河畔，处于国家中心)，以及西部达尔富尔的大部分区域。2024年，它还占领了喀土穆以南的杰济拉州大部分地区。苏丹武装部队则坚守北部和东部有人居住的地区，苏丹武装部队支持的政府从喀土穆撤退至东部红海沿岸的苏丹港。国家其余地区仍处于交战状态。苏丹武装部队于2025年1月收复杰济拉州，并于3月收复喀土穆，将快速支援部队逼退至尼罗河谷以西。这次从中苏丹地区的撤退使快速支援部队得以集中兵力于达尔富尔，并围攻达尔富尔首府法希尔——这是西部最后一个苏丹武装部队据点。10月，快速支援部队攻陷法希尔。数千名被困城中的平民遭屠杀。

　　快速支援部队现已控制达尔富尔全部五个州的首府，巩固了对该国西部地区的统治;而苏丹武装部队则巩固了对东部以及尼罗河沿线大部分中部省份的控制。战斗仍在尼罗河谷与达尔富尔之间的科尔多凡地区，以及与南苏丹和埃塞俄比亚接壤的南部青尼罗州继续进行。从战争开始，苏丹武装部队领导人阿卜杜勒-法塔赫·布尔汉将军和快速支援部队领导人穆罕默德·哈姆丹·达加洛(又称赫梅蒂)将军都旨在将整个苏丹置于自己控制之下。双方至今仍声称胜利在望，但地图显示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苏丹现已分裂为两个部分。

　　这种日益固化的分裂可能为战争开启一个新阶段。它可能导致前线逐渐冻结，因为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意识到，他们无法在今天控制范围之外取得重大领土进展。这可能导致国家在两个政权之下实现更永久的分裂，或双方内部进一步碎片化。或者，如果对交战双方最具影响力的地区和国际行为体施加足够压力，目前的分裂局面反而可能成为谈判停火——并最终结束这场可怕战争——的机会。

　　两支军队的往事

　　这场战争常被描述为两位将军——苏丹武装部队的布尔汉与快速支援部队的赫梅蒂——之间的冲突。但更准确地说，它是两支军队——正规军与一支平行武装力量——之间的对抗，每一方都有各自的国内和地区支持基础与网络。随着各种部落或意识形态民兵的介入，这场最初纯粹的军事对军事冲突逐渐演变为更广泛的内战。

　　当前冲突的根源可追溯到2003年开始的达尔富尔战争，当时苏丹军队在当地阿拉伯民兵(常统称为“金戈威德”)协助下，对非阿拉伯叛军发动反叛乱行动。据联合国估计，数十万人丧生，其中主要是非阿拉伯达尔富尔平民。金戈威德涉嫌犯下的大规模战争罪行至今仍受国际刑事法院调查。布尔汉和赫梅蒂在那场战争中相识，当时两人都在政府一方对抗叛军起义。布尔汉是苏丹军队的地区指挥官;赫梅蒂领导一支较小的民兵，是众多支持苏丹武装部队对抗叛军的武装团体之一。

　　奥马尔·巴希尔长期统治下的苏丹政府于2013年组建快速支援部队，由赫梅蒂担任指挥官，主要从阿拉伯民兵中招募。今天快速支援部队的大多数战士来自达尔富尔和科尔多凡的阿拉伯部落。尽管快速支援部队最初是巴希尔国家安全体系的一部分，赫梅蒂却像经营家族企业一样管理它——他的兄长是副指挥官，一位弟弟担任首席财务官，大部分核心领导层来自他自己的部落。

　　2019年，巴希尔在持续数月的民众抗议后被推翻。起初军方试图单独执政，但抗议持续不断，军方不得不接受文官-军人混合安排。政府由文官总理领导，一个由11人组成的过渡主权委员会作为集体国家元首，布尔汉任主席，赫梅蒂任副主席。2021年10月，布尔汉与赫梅蒂联手发动政变推翻文官政府，接管行政权力。他们作为领导人的表现糟糕。苏丹社会抵制他们的统治，他们缺乏国际支持，经济陷入困境。最终，布尔汉和赫梅蒂开始接触文官政治人士以及他们推翻的政府成员。到2022年12月，他们达成初步协议，同意恢复文官统治。2023年4月，在联合国、非洲联盟及政府间开发管理局(东非区域组织)斡旋下，经过四个月的细节谈判，只剩一个关键问题悬而未决：如何将快速支援部队整合进苏丹军队。布尔汉和苏丹武装部队希望尽快、全面完成整合。赫梅蒂却不愿失去对部队的控制，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与财富来源。

　　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领导人之间的分歧阻碍了谈判结束，并导致两支军队开战。双方都招募了叛军团体以及各种意识形态、部落或犯罪性质的民兵加入自己阵营。例如，苏丹武装部队得到伊斯兰主义武装团体(如Al-Baraa bin Malik民兵)以及2020年签署《朱巴和平协议》的前叛军团体的支持，包括苏丹解放军米纳维派和正义与平等运动。未签署《朱巴协议》、并在科尔多凡努巴山区控制大片领土的苏丹人民解放军-北方局阿卜杜勒-阿齐兹·希卢派(SPLM/N-AH)起初未选边站，但于2025年与快速支援部队结盟。

　　种族分裂和种族主义在冲突中发挥作用，尤其体现在以阿拉伯人为主的快速支援部队针对马萨利特人和扎加瓦人等非阿拉伯族群实施的大屠杀。但中心-边缘矛盾以及意识形态分歧使局势更为复杂。阿拉伯民兵同时存在于快速支援部队和苏丹武装部队阵营，非阿拉伯武装团体亦然。一些民兵主要出于机会主义考虑;若干团体在获得更高报酬、更多领土控制权或社区更好安全保障的承诺后更换阵营。

　　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互相指责对方挑起战争。双方显然都为此做好了准备。双方军事领导人都无疑对三年来的暴力、战争罪行和令人发指的人权侵犯负有责任。快速支援部队战士犯下了大部分实地杀戮、强奸和抢掠行为，而苏丹武装部队则利用其空军(快速支援部队缺乏空军)轰炸快速支援部队控制的城镇和村庄的市场及平民基础设施，或轰炸其怀疑有快速支援部队支持者的地区。交战双方都将人道援助控制权作为武器——快速支援部队通过军事围困饿死法希尔，苏丹武装部队则一再设置官僚障碍，阻挠世界粮食计划署、其他联合国机构及国际援助组织向快速支援部队控制区运送救济物资。

　　大多数未与苏丹武装部队或快速支援部队结盟的苏丹人可能视苏丹武装部队为两害相权取其轻。苏丹人民曾在军人独裁时期多次起义反抗武装力量，但苏丹武装部队拥有清晰的指挥链和行政经验，而快速支援部队没有。每当快速支援部队占领一座城市，就会犯下大规模暴行，大批难民试图逃离其统治。当苏丹武装部队收复杰济拉州和喀土穆时，其士兵及盟友民兵也犯下战争罪行，例如处决被俘的快速支援部队战士以及根据外貌被怀疑支持快速支援部队的年轻男子。然而，这些地区的居民在苏丹武装部队到来时并未大规模逃离。相反，许多先前逃离的人开始返乡或准备返乡，显然认为在苏丹武装部队统治下比在快速支援部队统治下更安全。

　　政治议程

　　这场战争之所以难以化解，是因为双方都声称自己是苏丹的合法代表，并且都有外国势力支持其事业。布尔汉的主张获得更广泛认可。除了担任陆军首脑外，他自2019年起一直领导过渡主权委员会，即使在自己与赫梅蒂发动政变后仍保留该职位。他还保持了对政府各部委的控制。联合国及大多数外国都视他为苏丹事实上的国家元首。大多数苏丹人也这样看待他，尽管很多人质疑自2021年政变以来其职位的合法性。快速支援部队在法希尔等地犯下的暴行无疑帮助布尔汉及其政府证明，他们代表并捍卫国家，对抗掠夺性民兵。

　　然而，快速支援部队领导层及其有限的文官支持者也声称该组织是苏丹的合法代表。他们表示，他们正在对抗一个不公正的政权，该政权由源于尼罗河谷的少数军事、官僚和经济精英主导，自1956年苏丹独立以来一直剥削边缘地区的人民，无论阿拉伯人还是非洲人。赫梅蒂当然不是正义、人权、包容性治理或世俗主义的可靠捍卫者。但他成功利用了苏丹广大民众的普遍被排斥感，以及对苏丹伊斯兰运动(穆斯林兄弟会的一个变体，该运动在巴希尔政权时期主导政治，并在布尔汉治下复苏并扩大在军队、情报机构、司法和行政部门的影响，以换取其支持)的怨恨。

　　若无外部支持，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无法维持这场战争并捍卫其政治主张。北部邻国埃及自战争开始以来一直是苏丹武装部队最坚定的支持者。埃及军方领导层更倾向于由一位将军领导其南部邻国，开罗也有强烈兴趣让苏丹在其与埃塞俄比亚的尼罗河水资源争端中站在自己一边。自法希尔陷落以来，开罗加大了介入力度。据《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埃及现不仅向苏丹武装部队提供情报和物资，还允许针对快速支援部队的无人机行动从埃及领土发起。苏丹武装部队还从伊朗、俄罗斯以及日益增多的土耳其获得武器。沙特阿拉伯在战争开始时试图定位为中立调解人——曾与美国共同在吉达主持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谈判——但利雅得逐渐向苏丹武装部队一方靠拢。

　　沙特阿拉伯对苏丹武装部队日益增长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是对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支持快速支援部队的回应，利雅得担心快速支援部队获胜可能导致苏丹乃至整个红海地区碎片化和动荡。阿联酋多次否认向快速支援部队提供武器，但无疑在政治和物质上支持该组织。阿联酋视快速支援部队为对抗苏丹武装部队及其政府中伊斯兰主义影响的制衡力量。阿联酋将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主义势力视为对其自身世俗威权模式的危险挑战，不希望处于红海和东非地缘政治中心的苏丹落入敌对势力控制。

　　转折点

　　法希尔的悲剧完成了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控制区的鲜明划分，反而可能为某种形式的停火创造条件。快速支援部队已在南达尔富尔州首府尼亚拉建立自己的政府，并视其为天然基地。(没有任何国家承认这一政府，甚至连保持中立但倾向快速支援部队的邻国如乍得、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和南苏丹也没有。)快速支援部队当局目前正尝试——尽管遇到一些困难——管理赫梅蒂部队巩固控制的达尔富尔地区。达尔富尔的快速支援部队战士是在本土作战，他们保卫家园的动力远高于在喀土穆时。另一边，布尔汉及其他苏丹武装部队高级将领是苏丹民族主义者，希望维持国家现有边界，将全部领土置于一个中央政府的权威之下。但他们的一些伊斯兰主义盟友，其主要支持者集中在北部和尼罗河沿线，如果这些外围地区无法从喀土穆控制，他们可能更愿意放弃达尔富尔及其他边缘地带。喀土穆的统治精英此前就做过类似选择：2011年，他们接受全民公投，导致南苏丹在数十年内战和多次未能击败南方叛军后独立。今天，其中一些人可能再次选择只掌控苏丹的一部分，而不是与他人分享对整个国家的权力。

　　鉴于双方现在可能已接近进一步领土扩张不太可能的临界点，双方都可能得出结论：巩固当前阵地是以可接受代价能做到的最好结果。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寻求地区和国际认可，他们知道参与美国主导的和平努力将提升自身声誉。这种动机——以及大概是为了转移战争罪和种族灭绝指控——很可能促使快速支援部队在攻占法希尔后宣布“单方面人道主义停火”，尽管其在科尔多凡各州的攻势仍在继续。布尔汉和苏丹武装部队领导层公开誓言继续战斗，直至快速支援部队被击败或放下武器，但布尔汉已悄悄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高级顾问马萨德·布洛斯探讨停火选项。10月，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派军官前往华盛顿参加会谈。

　　此外，两支军队都表现出愿意为实际目标而暂时退让，例如保持石油和石油收入的流动——即便他们不愿为保护苏丹人民而展现同样的克制。12月，快速支援部队成功将苏丹武装部队逐出西科尔多凡的赫格利格，该地拥有苏丹最重要的油田，并且是连接南苏丹油田与苏丹港出口终端的管道关键位置。赫格利格油田的产量已降至战前不到三分之一，但若管道持续受阻，将对依赖石油出口的经济体南苏丹造成巨大打击，也将剥夺苏丹港政府的这一重要收入来源。南苏丹希望避免这一结果，于是分别与赫梅蒂和布尔汉达成平行谅解：快速支援部队将从赫格利格撤出，并允许南苏丹部队作为中立力量保障油田和管道安全。该安排的细节——包括快速支援部队撤出是否获得任何报酬——尚未公开，但快速支援部队在占领油田几天内即撤离，南苏丹部队已进驻。

　　抓住这一机会达成停火协议，并最终结束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以及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的外部支持者能否改变这两支军队的算计。9月，由美国主导的“四方机制”(Quad，包括埃及、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这些是对赫梅蒂和布尔汉最具影响力的地区玩家)就苏丹和平路线图达成一致：从为期三个月的“人道主义停火”开始，随后实现永久停火，并启动建立文官主导政府的政治进程。快速支援部队原则上接受该路线图并同意人道主义停火，但苏丹武装部队迄今拒绝，除非快速支援部队从法希尔及其他城市撤出并放弃重型武器。此外，苏丹武装部队关联政府反对阿联酋参与四方机制，因为阿联酋支持快速支援部队。

　　停火仍有可能实现。本月初，布洛斯在华盛顿一场筹款活动中宣布的更新计划，旨在通过纳入从法希尔及其他敏感地区撤出战斗人员并保障平民安全返回的规定，来回应苏丹武装部队的部分保留意见。然而，这将使协议对快速支援部队的吸引力降低，要让双方都同意，很可能需要施加实质性压力。外国支持者需要撤回对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的政治和物质支持，或做出严肃威胁。例如，切断无人机供应将对两支军队的能力造成重大打击。双方都在向埃及、沙特阿拉伯或阿联酋出口黄金;如果这三个国家全部停止购买黄金，交战双方将难以维持战争开支。英国、美国和欧盟对军事和民兵领导人、其企业以及参与招募雇佣兵的人员实施额外协调制裁，也将使战争变得不那么有利可图。

　　国际行为体也可以提供积极激励。为某些快速支援部队和苏丹武装部队领导人提供个人退出选项——包括安全的居住地——可能使他们更愿意结束战争。虽然人道主义和重建援助的承诺可能无法吸引军事领导人，但会对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的文官支持者产生吸引力。海湾国家提出的可信战后经济参与和投资计划，也可能削弱那些倾向于将四方机制任何提议视为不当外部干涉的伊斯兰主义者的政治影响力。

　　四方机制成员有理由推动交战军队达成停火。特朗普希望其促和努力取得明确成功，所有各方都希望保持其好感。埃及、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在苏丹的长期目标虽仍不同，但它们都已宣布致力于9月路线图，并能支持其第一阶段——人道主义停火。冲突向地区扩散的风险日益上升，也增加了减少苏丹暴力的紧迫性。南苏丹本身正处于战争边缘，因为北方的战争使其经济承压并加深政治分裂。苏丹武装部队正从埃及发射无人机，支持苏丹武装部队的民兵在厄立特里亚训练，与快速支援部队结盟的战斗人员则从埃塞俄比亚领土发起在青尼罗州的攻势。

　　停火并不保证和平，但它是必要的第一步，并可能防止冲突地区化。苏丹人民当然需要战争结束，大多数观察者同意，无论控制线落在何处，大多数民众都会支持立即停止敌对行动。然而，虽然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领导人的参与对于建立和稳定停火是必要的，但随后任何和平进程若要成功，必须由文官行为体而非军人主导。如果停火仅仅导致国家在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控制区之间分裂，只会引发进一步碎片化。快速支援部队与苏丹人民解放军-北方局阿卜杜勒-阿齐兹·希卢派(SPLM/N-AH)的联盟不太可能持久;目前支持苏丹武装部队对抗共同敌人的达尔富尔前叛军团体很可能与苏丹武装部队及伊斯兰主义者决裂;东部也可能出现分离主义。要避免这一结局，需要重新统一苏丹，这一任务必须落在该国的文官政治领袖及其依然充满活力的民间社会肩上。在近三年战争之后，他们的工作绝非易事。但停火将为文官力量提供更多行动空间。

　　作者简介：沃尔克·佩尔特斯(Volker Perthes)曾在2021年至2023年担任联合国秘书长苏丹问题特别代表兼联合国苏丹综合过渡援助团团长。他现为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高级杰出研究员。本文原载《外交事务》网站。

　　苏丹的战争是一场争夺土地和资源的战斗。在近三年的冲突中，苏丹武装部队(该国的正规军)和准军事组织快速支援部队(RSF)以难以想象的人道代价相互争夺领土。自2023年4月以来，已有超过1200万人被迫在苏丹境内流离失所，或逃往邻国避难。一半人口面临严重食品短缺，达尔富尔等多个地区出现急性饥荒。屠杀的证据被掩盖，喀土穆街头战斗中丧生者的尸体仍埋在瓦砾之下，导致死亡人数无法统计;据估计已超过15万人。

　　在这场残暴冲突中，较为清晰的战线开始浮现。战争初期，快速支援部队控制了首都喀土穆的大部分地区(该市位于尼罗河畔，处于国家中心)，以及西部达尔富尔的大部分区域。2024年，它还占领了喀土穆以南的杰济拉州大部分地区。苏丹武装部队则坚守北部和东部有人居住的地区，苏丹武装部队支持的政府从喀土穆撤退至东部红海沿岸的苏丹港。国家其余地区仍处于交战状态。苏丹武装部队于2025年1月收复杰济拉州，并于3月收复喀土穆，将快速支援部队逼退至尼罗河谷以西。这次从中苏丹地区的撤退使快速支援部队得以集中兵力于达尔富尔，并围攻达尔富尔首府法希尔——这是西部最后一个苏丹武装部队据点。10月，快速支援部队攻陷法希尔。数千名被困城中的平民遭屠杀。

　　快速支援部队现已控制达尔富尔全部五个州的首府，巩固了对该国西部地区的统治;而苏丹武装部队则巩固了对东部以及尼罗河沿线大部分中部省份的控制。战斗仍在尼罗河谷与达尔富尔之间的科尔多凡地区，以及与南苏丹和埃塞俄比亚接壤的南部青尼罗州继续进行。从战争开始，苏丹武装部队领导人阿卜杜勒-法塔赫·布尔汉将军和快速支援部队领导人穆罕默德·哈姆丹·达加洛(又称赫梅蒂)将军都旨在将整个苏丹置于自己控制之下。双方至今仍声称胜利在望，但地图显示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苏丹现已分裂为两个部分。

　　这种日益固化的分裂可能为战争开启一个新阶段。它可能导致前线逐渐冻结，因为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意识到，他们无法在今天控制范围之外取得重大领土进展。这可能导致国家在两个政权之下实现更永久的分裂，或双方内部进一步碎片化。或者，如果对交战双方最具影响力的地区和国际行为体施加足够压力，目前的分裂局面反而可能成为谈判停火——并最终结束这场可怕战争——的机会。

　　两支军队的往事

　　这场战争常被描述为两位将军——苏丹武装部队的布尔汉与快速支援部队的赫梅蒂——之间的冲突。但更准确地说，它是两支军队——正规军与一支平行武装力量——之间的对抗，每一方都有各自的国内和地区支持基础与网络。随着各种部落或意识形态民兵的介入，这场最初纯粹的军事对军事冲突逐渐演变为更广泛的内战。

　　当前冲突的根源可追溯到2003年开始的达尔富尔战争，当时苏丹军队在当地阿拉伯民兵(常统称为“金戈威德”)协助下，对非阿拉伯叛军发动反叛乱行动。据联合国估计，数十万人丧生，其中主要是非阿拉伯达尔富尔平民。金戈威德涉嫌犯下的大规模战争罪行至今仍受国际刑事法院调查。布尔汉和赫梅蒂在那场战争中相识，当时两人都在政府一方对抗叛军起义。布尔汉是苏丹军队的地区指挥官;赫梅蒂领导一支较小的民兵，是众多支持苏丹武装部队对抗叛军的武装团体之一。

　　奥马尔·巴希尔长期统治下的苏丹政府于2013年组建快速支援部队，由赫梅蒂担任指挥官，主要从阿拉伯民兵中招募。今天快速支援部队的大多数战士来自达尔富尔和科尔多凡的阿拉伯部落。尽管快速支援部队最初是巴希尔国家安全体系的一部分，赫梅蒂却像经营家族企业一样管理它——他的兄长是副指挥官，一位弟弟担任首席财务官，大部分核心领导层来自他自己的部落。

　　2019年，巴希尔在持续数月的民众抗议后被推翻。起初军方试图单独执政，但抗议持续不断，军方不得不接受文官-军人混合安排。政府由文官总理领导，一个由11人组成的过渡主权委员会作为集体国家元首，布尔汉任主席，赫梅蒂任副主席。2021年10月，布尔汉与赫梅蒂联手发动政变推翻文官政府，接管行政权力。他们作为领导人的表现糟糕。苏丹社会抵制他们的统治，他们缺乏国际支持，经济陷入困境。最终，布尔汉和赫梅蒂开始接触文官政治人士以及他们推翻的政府成员。到2022年12月，他们达成初步协议，同意恢复文官统治。2023年4月，在联合国、非洲联盟及政府间开发管理局(东非区域组织)斡旋下，经过四个月的细节谈判，只剩一个关键问题悬而未决：如何将快速支援部队整合进苏丹军队。布尔汉和苏丹武装部队希望尽快、全面完成整合。赫梅蒂却不愿失去对部队的控制，以及随之而来的权力与财富来源。

　　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领导人之间的分歧阻碍了谈判结束，并导致两支军队开战。双方都招募了叛军团体以及各种意识形态、部落或犯罪性质的民兵加入自己阵营。例如，苏丹武装部队得到伊斯兰主义武装团体(如Al-Baraa bin Malik民兵)以及2020年签署《朱巴和平协议》的前叛军团体的支持，包括苏丹解放军米纳维派和正义与平等运动。未签署《朱巴协议》、并在科尔多凡努巴山区控制大片领土的苏丹人民解放军-北方局阿卜杜勒-阿齐兹·希卢派(SPLM/N-AH)起初未选边站，但于2025年与快速支援部队结盟。

　　种族分裂和种族主义在冲突中发挥作用，尤其体现在以阿拉伯人为主的快速支援部队针对马萨利特人和扎加瓦人等非阿拉伯族群实施的大屠杀。但中心-边缘矛盾以及意识形态分歧使局势更为复杂。阿拉伯民兵同时存在于快速支援部队和苏丹武装部队阵营，非阿拉伯武装团体亦然。一些民兵主要出于机会主义考虑;若干团体在获得更高报酬、更多领土控制权或社区更好安全保障的承诺后更换阵营。

　　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互相指责对方挑起战争。双方显然都为此做好了准备。双方军事领导人都无疑对三年来的暴力、战争罪行和令人发指的人权侵犯负有责任。快速支援部队战士犯下了大部分实地杀戮、强奸和抢掠行为，而苏丹武装部队则利用其空军(快速支援部队缺乏空军)轰炸快速支援部队控制的城镇和村庄的市场及平民基础设施，或轰炸其怀疑有快速支援部队支持者的地区。交战双方都将人道援助控制权作为武器——快速支援部队通过军事围困饿死法希尔，苏丹武装部队则一再设置官僚障碍，阻挠世界粮食计划署、其他联合国机构及国际援助组织向快速支援部队控制区运送救济物资。

　　大多数未与苏丹武装部队或快速支援部队结盟的苏丹人可能视苏丹武装部队为两害相权取其轻。苏丹人民曾在军人独裁时期多次起义反抗武装力量，但苏丹武装部队拥有清晰的指挥链和行政经验，而快速支援部队没有。每当快速支援部队占领一座城市，就会犯下大规模暴行，大批难民试图逃离其统治。当苏丹武装部队收复杰济拉州和喀土穆时，其士兵及盟友民兵也犯下战争罪行，例如处决被俘的快速支援部队战士以及根据外貌被怀疑支持快速支援部队的年轻男子。然而，这些地区的居民在苏丹武装部队到来时并未大规模逃离。相反，许多先前逃离的人开始返乡或准备返乡，显然认为在苏丹武装部队统治下比在快速支援部队统治下更安全。

　　政治议程

　　这场战争之所以难以化解，是因为双方都声称自己是苏丹的合法代表，并且都有外国势力支持其事业。布尔汉的主张获得更广泛认可。除了担任陆军首脑外，他自2019年起一直领导过渡主权委员会，即使在自己与赫梅蒂发动政变后仍保留该职位。他还保持了对政府各部委的控制。联合国及大多数外国都视他为苏丹事实上的国家元首。大多数苏丹人也这样看待他，尽管很多人质疑自2021年政变以来其职位的合法性。快速支援部队在法希尔等地犯下的暴行无疑帮助布尔汉及其政府证明，他们代表并捍卫国家，对抗掠夺性民兵。

　　然而，快速支援部队领导层及其有限的文官支持者也声称该组织是苏丹的合法代表。他们表示，他们正在对抗一个不公正的政权，该政权由源于尼罗河谷的少数军事、官僚和经济精英主导，自1956年苏丹独立以来一直剥削边缘地区的人民，无论阿拉伯人还是非洲人。赫梅蒂当然不是正义、人权、包容性治理或世俗主义的可靠捍卫者。但他成功利用了苏丹广大民众的普遍被排斥感，以及对苏丹伊斯兰运动(穆斯林兄弟会的一个变体，该运动在巴希尔政权时期主导政治，并在布尔汉治下复苏并扩大在军队、情报机构、司法和行政部门的影响，以换取其支持)的怨恨。

　　若无外部支持，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无法维持这场战争并捍卫其政治主张。北部邻国埃及自战争开始以来一直是苏丹武装部队最坚定的支持者。埃及军方领导层更倾向于由一位将军领导其南部邻国，开罗也有强烈兴趣让苏丹在其与埃塞俄比亚的尼罗河水资源争端中站在自己一边。自法希尔陷落以来，开罗加大了介入力度。据《纽约时报》等媒体报道，埃及现不仅向苏丹武装部队提供情报和物资，还允许针对快速支援部队的无人机行动从埃及领土发起。苏丹武装部队还从伊朗、俄罗斯以及日益增多的土耳其获得武器。沙特阿拉伯在战争开始时试图定位为中立调解人——曾与美国共同在吉达主持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谈判——但利雅得逐渐向苏丹武装部队一方靠拢。

　　沙特阿拉伯对苏丹武装部队日益增长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是对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支持快速支援部队的回应，利雅得担心快速支援部队获胜可能导致苏丹乃至整个红海地区碎片化和动荡。阿联酋多次否认向快速支援部队提供武器，但无疑在政治和物质上支持该组织。阿联酋视快速支援部队为对抗苏丹武装部队及其政府中伊斯兰主义影响的制衡力量。阿联酋将阿拉伯世界的伊斯兰主义势力视为对其自身世俗威权模式的危险挑战，不希望处于红海和东非地缘政治中心的苏丹落入敌对势力控制。

　　转折点

　　法希尔的悲剧完成了苏丹武装部队与快速支援部队控制区的鲜明划分，反而可能为某种形式的停火创造条件。快速支援部队已在南达尔富尔州首府尼亚拉建立自己的政府，并视其为天然基地。(没有任何国家承认这一政府，甚至连保持中立但倾向快速支援部队的邻国如乍得、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和南苏丹也没有。)快速支援部队当局目前正尝试——尽管遇到一些困难——管理赫梅蒂部队巩固控制的达尔富尔地区。达尔富尔的快速支援部队战士是在本土作战，他们保卫家园的动力远高于在喀土穆时。另一边，布尔汉及其他苏丹武装部队高级将领是苏丹民族主义者，希望维持国家现有边界，将全部领土置于一个中央政府的权威之下。但他们的一些伊斯兰主义盟友，其主要支持者集中在北部和尼罗河沿线，如果这些外围地区无法从喀土穆控制，他们可能更愿意放弃达尔富尔及其他边缘地带。喀土穆的统治精英此前就做过类似选择：2011年，他们接受全民公投，导致南苏丹在数十年内战和多次未能击败南方叛军后独立。今天，其中一些人可能再次选择只掌控苏丹的一部分，而不是与他人分享对整个国家的权力。

　　鉴于双方现在可能已接近进一步领土扩张不太可能的临界点，双方都可能得出结论：巩固当前阵地是以可接受代价能做到的最好结果。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寻求地区和国际认可，他们知道参与美国主导的和平努力将提升自身声誉。这种动机——以及大概是为了转移战争罪和种族灭绝指控——很可能促使快速支援部队在攻占法希尔后宣布“单方面人道主义停火”，尽管其在科尔多凡各州的攻势仍在继续。布尔汉和苏丹武装部队领导层公开誓言继续战斗，直至快速支援部队被击败或放下武器，但布尔汉已悄悄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高级顾问马萨德·布洛斯探讨停火选项。10月，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都派军官前往华盛顿参加会谈。

　　此外，两支军队都表现出愿意为实际目标而暂时退让，例如保持石油和石油收入的流动——即便他们不愿为保护苏丹人民而展现同样的克制。12月，快速支援部队成功将苏丹武装部队逐出西科尔多凡的赫格利格，该地拥有苏丹最重要的油田，并且是连接南苏丹油田与苏丹港出口终端的管道关键位置。赫格利格油田的产量已降至战前不到三分之一，但若管道持续受阻，将对依赖石油出口的经济体南苏丹造成巨大打击，也将剥夺苏丹港政府的这一重要收入来源。南苏丹希望避免这一结果，于是分别与赫梅蒂和布尔汉达成平行谅解：快速支援部队将从赫格利格撤出，并允许南苏丹部队作为中立力量保障油田和管道安全。该安排的细节——包括快速支援部队撤出是否获得任何报酬——尚未公开，但快速支援部队在占领油田几天内即撤离，南苏丹部队已进驻。

　　抓住这一机会达成停火协议，并最终结束战争，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以及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的外部支持者能否改变这两支军队的算计。9月，由美国主导的“四方机制”(Quad，包括埃及、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这些是对赫梅蒂和布尔汉最具影响力的地区玩家)就苏丹和平路线图达成一致：从为期三个月的“人道主义停火”开始，随后实现永久停火，并启动建立文官主导政府的政治进程。快速支援部队原则上接受该路线图并同意人道主义停火，但苏丹武装部队迄今拒绝，除非快速支援部队从法希尔及其他城市撤出并放弃重型武器。此外，苏丹武装部队关联政府反对阿联酋参与四方机制，因为阿联酋支持快速支援部队。

　　停火仍有可能实现。本月初，布洛斯在华盛顿一场筹款活动中宣布的更新计划，旨在通过纳入从法希尔及其他敏感地区撤出战斗人员并保障平民安全返回的规定，来回应苏丹武装部队的部分保留意见。然而，这将使协议对快速支援部队的吸引力降低，要让双方都同意，很可能需要施加实质性压力。外国支持者需要撤回对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的政治和物质支持，或做出严肃威胁。例如，切断无人机供应将对两支军队的能力造成重大打击。双方都在向埃及、沙特阿拉伯或阿联酋出口黄金;如果这三个国家全部停止购买黄金，交战双方将难以维持战争开支。英国、美国和欧盟对军事和民兵领导人、其企业以及参与招募雇佣兵的人员实施额外协调制裁，也将使战争变得不那么有利可图。

　　国际行为体也可以提供积极激励。为某些快速支援部队和苏丹武装部队领导人提供个人退出选项——包括安全的居住地——可能使他们更愿意结束战争。虽然人道主义和重建援助的承诺可能无法吸引军事领导人，但会对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的文官支持者产生吸引力。海湾国家提出的可信战后经济参与和投资计划，也可能削弱那些倾向于将四方机制任何提议视为不当外部干涉的伊斯兰主义者的政治影响力。

　　四方机制成员有理由推动交战军队达成停火。特朗普希望其促和努力取得明确成功，所有各方都希望保持其好感。埃及、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在苏丹的长期目标虽仍不同，但它们都已宣布致力于9月路线图，并能支持其第一阶段——人道主义停火。冲突向地区扩散的风险日益上升，也增加了减少苏丹暴力的紧迫性。南苏丹本身正处于战争边缘，因为北方的战争使其经济承压并加深政治分裂。苏丹武装部队正从埃及发射无人机，支持苏丹武装部队的民兵在厄立特里亚训练，与快速支援部队结盟的战斗人员则从埃塞俄比亚领土发起在青尼罗州的攻势。

　　停火并不保证和平，但它是必要的第一步，并可能防止冲突地区化。苏丹人民当然需要战争结束，大多数观察者同意，无论控制线落在何处，大多数民众都会支持立即停止敌对行动。然而，虽然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领导人的参与对于建立和稳定停火是必要的，但随后任何和平进程若要成功，必须由文官行为体而非军人主导。如果停火仅仅导致国家在苏丹武装部队和快速支援部队控制区之间分裂，只会引发进一步碎片化。快速支援部队与苏丹人民解放军-北方局阿卜杜勒-阿齐兹·希卢派(SPLM/N-AH)的联盟不太可能持久;目前支持苏丹武装部队对抗共同敌人的达尔富尔前叛军团体很可能与苏丹武装部队及伊斯兰主义者决裂;东部也可能出现分离主义。要避免这一结局，需要重新统一苏丹，这一任务必须落在该国的文官政治领袖及其依然充满活力的民间社会肩上。在近三年战争之后，他们的工作绝非易事。但停火将为文官力量提供更多行动空间。

　　作者简介：沃尔克·佩尔特斯(Volker Perthes)曾在2021年至2023年担任联合国秘书长苏丹问题特别代表兼联合国苏丹综合过渡援助团团长。他现为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高级杰出研究员。本文原载《外交事务》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