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里·西涅：援助削减之后，非洲大陆的经济韧性如何?

　　全球经济笼罩在不确定性的阴霾之下。贸易中断、战争、援助缩减以及地缘政治重新调整，迫使各国政府和投资者重新评估风险。非洲常常被描绘成最薄弱的环节——过于依赖外部融资、过于暴露于冲击之下、过于脆弱而无法适应。这种假设值得重新审视。

　　去年，当美国和其他主要捐助国大幅削减对外援助时，非洲经济灾难的预测随之而来。然而，在非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经济表现出的韧性远超主流叙事所暗示的程度。例如，专家曾警告埃塞俄比亚将遭受特别严重的打击，但2026年初，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将该国GDP增长预期从2025年6月预测的8.9%上调至10.2%。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10月的预测，2026年全球增长最快的15个经济体中有11个位于非洲，使非洲成为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地区。

　　这种韧性是可以预见的。我利用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2024年非洲经济发展报告的数据，对54个非洲经济体在两个指标上的表现进行了比较：它们对外部冲击的暴露程度以及结构性脆弱性。我汇总了每个国家在六类冲击(政治、经济、人口、能源、技术和气候)以及六类脆弱性领域(经济、治理、连通性、社会、能源和气候)上的得分，以考察各国相对于非洲中位数的表现。这些结构性特征早于最近的干扰，但它们为基准优势是否转化为适应能力提供了现实检验。

　　分析显示，大多数非洲国家至少拥有一个相对优势，这为常常将非洲整体前景描绘得黯淡无光的描述增添了细微差别。61%的非洲国家在抵御全球冲击方面相对隔离、拥有吸收此类冲击的国内制度能力，或两者兼具。而且，在一个优势上表现良好的国家，可以利用这一优势在另一个方面建立能力。

　　非洲经济体仍面临诸多挑战。波动、国家失败、人道主义紧急情况和脆弱性继续困扰着整个大陆的国家。但过度关注危机掩盖了更具决定性意义的非洲韧性故事。随着全球经济秩序碎片化，许多非洲经济体正处于经受风暴的良好位置。如果决策者认识到这种差异，而不是将非洲视为单一的风险类别，他们就会将重点放在结构性最有韧性的经济体上，同时针对其他国家量身定制支持：在治理薄弱的地方投资制度能力，在制度强劲的地方减少外部暴露。

　　分化的图景

　　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宣布关闭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终止提供医疗保健、治理培训和发展援助的外援项目。英国和德国等主要捐助国紧随其后，分别削减了39%和27%的对外援助。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预测，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将受到重创，2025年期间外国援助可能减少16%至28%。

　　一些非洲国家确实高度依赖援助。在外国政府净援助占国民总收入比例最高的20个国家中，有8个位于非洲。布隆迪、中非共和国、利比里亚、莫桑比克、尼日尔和索马里等长期冲突历史的国家，获得的援助比例特别高。在这些国家，政府资助的援助充当直接的人道主义支持。

　　但削减援助在不同国家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例如，分析人士警告援助削减将对卫生部门造成严重冲击。马拉维的医疗系统曾依赖美国项目，其资金在2022年相当于该国自身卫生预算的两倍，使其成为全球第四个最依赖美国的国家。削减到来时，政府难以替代资金和服务，导致部分服务关闭。

　　然而，许多非洲国家找到了适应方式。埃塞俄比亚、加纳和尼日利亚迅速行动，缓解美国援助削减的影响，实施政策将更多国内资源转向卫生预算。2024年，美国国际开发署的资金约占尼日利亚卫生预算的五分之一。但在特朗普政府宣布关闭USAID后不到一个月，阿布贾就动员了近一半的金额来弥补缺口。与此同时，埃塞俄比亚引入新税种来覆盖此前由USAID提供的资金，加纳取消了国家医疗保险税的上限，并向卫生和社会项目分配更多资金。强大的治理、领导力和制度使这些国家能够快速反应。

　　同样，当特朗普去年反复实施严厉关税扰乱全球贸易时，与美国商业联系集中的非洲国家和行业遭受最剧烈的痛苦。例如，尽管莱索托的结构性基础相对强劲，但其服装业对美国关税极为脆弱，因为美国市场吸收了其纺织品出口的绝大部分。工厂关闭，工作岗位流失。

　　但其他国家证明了韧性。美国市场仅占13个非洲国家总出口的5%以上;科特迪瓦、埃及和摩洛哥等主要经济体已通过扩大与区域、欧洲或亚洲伙伴的贸易实现了多元化。2025年，非洲政府从国际资本市场筹集了约180亿美元，高于前一年的128.5亿美元，同时平均融资成本下降100个基点至7.7%——这表明尽管全球动荡，市场认为非洲债务风险较低。信用评级机构标普在2025年上调了7个非洲国家的评级，理由是增长前景改善以及宏观经济和财政改革的势头。

　　通往繁荣的路径

　　结果的差异反映了非洲国家之间根本性的结构性差异。一个国家的经济韧性取决于两个关键因素：暴露度和脆弱性。暴露度是指经济体对外部冲击的易感程度，包括地缘政治不稳定、供应链中断、人口压力、能源进口依赖、技术变革和气候危害。脆弱性则衡量一个国家在不确定时期部署政策工具的能力，取决于国内经济的实力、制度质量、物理和数字基础设施、人口获得电力和社会服务的程度以及对气候变化的韧性。国家只需在一个维度上表现出色——即拥有低暴露度或低脆弱性——就能在另一个维度建立能力并增强韧性。一个治理良好、制度强劲的国家可以有效降低暴露度;一个相对隔离于外部冲击的国家则有喘息空间投资加强制度。

　　通过暴露度和脆弱性对非洲经济体进行衡量，可分为四个类别，每个类别以其经济体可或需采取的轨迹命名。开拓者(低暴露度和低脆弱性的韧性经济体)拥有最接近的增长空间。建设者(低暴露度和高脆弱性)具有强大潜力，只要解决制度弱点即可。适应者(高暴露度和低脆弱性)有增长空间，但需要在国际经济不稳定时期保持灵活。稳定者(高暴露度和高脆弱性)是最脆弱的国家，需要先实现和平才能发展;尽管如此，其中许多国家在面对挑战时经济表现良好。例如，毛里求斯在总暴露度上得分为68，在总脆弱性上得分为111，均低于非洲中位数，属于开拓者类别。南苏丹暴露度299、脆弱性481，均高于中位数，归为稳定者。这些分类反映结构性基准，而不是针对特定冲击(如援助缩减或关税)的脆弱性;它们捕捉国家在任何形式干扰到来时可利用的潜在能力。

　　总体而言，我的分析显示大多数非洲经济体至少拥有一个显著结构性优势，其中21个两者兼具。这有助于解释过去一年非洲整体韧性超出预期的原因。21个开拓者受益于强大的国内资源基础、多元化的经济和稳健的制度，这些提供了抵御外部冲击的多重缓冲。它们分布在非洲每个地区，包括面临各种情况的国家。例如，卢旺达是一个后冲突国家，专注于发展公共机构以简化投资。在毛里求斯，创新政策(如简化工作许可和强大的公私伙伴关系)将地理限制转化为优势。阿尔及利亚和博茨瓦纳是有效治理如何将自然资源财富转化为福祉的例子。

　　南非是低暴露度和低脆弱性相互增强的特别突出例子。其复杂、发达的经济避免了对单一出口或商品的依赖，其强大的金融市场和机构允许在干扰期间部署各种政策工具。2024年和2025年，当全球贸易冲击激增时，南非能够维持货币稳定并将出口转向非洲内外其他市场。2024年至2025年间，其农业出口增长10%。

　　建设者面临更多制度或结构性约束，但受益于有限的外部暴露，这提供了喘息空间。例如，马达加斯加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和自然资源多样性，具备自力更生增长的潜力，但治理薄弱和基础设施有限限制了其充分利用机会的能力。从2024年开始全球外国援助减少时，马达加斯加经济继续正常运转，但政治不稳定让机会溜走。

　　六个适应者面临相反动态：经济体面临显著外部暴露，但相对强劲的制度或治理使其在应对时更敏捷。尽管加纳面临商品价格波动和高债务压力，其高效官僚体系使其在2025年5月根据G20共同框架完成债务重组——在与债权人完成欧元债券交换后退出选择性违约状态——并在11月因黄金和可可出口收入上升而获得进一步信用升级。与此同时，科特迪瓦利用可可出口收入实现多元化并资助制造业，限制高暴露度带来的问题。强大的领导者可以使用一个因素的优势来帮助构建另一个。

　　利比亚——国外通常以治理薄弱闻名——出现在适应者中可能令人意外。但利比亚的石油收入历史上资助了基础设施和社会服务，这些至今仍有效，尽管政治碎片化削弱了它们。例如，曾经几乎所有利比亚家庭都能获得电力，如今仍有73%能获得。利比亚说明了即使在政治压力下也能构建结构性缓冲。但如果没有精心校准的投资和负责任的治理，它们可能滑入稳定者类别。

　　21个非洲国家属于稳定者，面临严重的外部压力和制度限制。但其中许多国家比危机叙事所暗示的更具韧性。尼日利亚和埃塞俄比亚等主要经济体属于这一类别，但它们对援助削减的快速反应显示了在压力下显现的适应能力。

　　向好转变

　　韧性不是经济的静态特征。国家可以使用现有优势解决约束并创造上升轨迹——例如动员国内资源的能力。最具韧性的非洲经济体(包括开拓者中的最高表现者)超过了世界银行推荐的15%的税收占GDP比率。这种财政能力在外部融资或投资波动时提供了灵活性。能够在外部融资中断期间维持公共投资的国家，可以避免基础设施衰退或服务中断，这些会加剧经济脆弱性。突尼斯达到OECD平均水平的34%，摩洛哥、塞舌尔和南非接近这一水平。八个非洲国家的税收占GDP比率高于拉丁美洲平均水平，九个超过亚太平均水平。

　　许多非洲最具韧性的国家也在转型其经济。例如，摩洛哥已将制造业基础转向更高价值的产业，如汽车、航空航天制造和可再生能源。通过将人力资本和福祉作为经济生产力的驱动因素，毛里求斯在2026年全球社会进步指数中排名171个国家中的第56位。其他国家如突尼斯致力于经济多元化。成功的多元化模式因国家而异，但具有一些共同特征。一些经济体利用现有比较优势同时构建新能力。摩洛哥的汽车行业就是一个好例子：它建立在现有制造能力基础上，深化了对欧洲市场的准入，同时发展了如今服务全球市场的供应商网络。

　　区域一体化也在增加。尽管非洲大陆总贸易中区内贸易比例仍相对较低(2024年为14.4%)，但2023年至2024年间区内贸易价值增长12.4%，使经济体能够在全球竞争前服务区域市场。例如，尼日利亚在2025年前六个月将区内出口增加了14%。世界银行预测，如果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非洲联盟2019年启动的倡议)得到全面实施，到2035年区内出口将增长109%。

　　治理薄弱显然会制约非洲经济。但在整个大陆，治理能力差异巨大。佛得角在UNCTAD 2024年治理脆弱性排名中大约比大陆中位数好五倍，毛里求斯则好26倍。许多非洲国家拥有将政策决定转化为实际经济反应的基本能力，当冲击到来时即可显现。

　　潜在能量

　　非洲的韧性是全球经济中过去一年最重要却最未被充分认识的发展之一。正确理解当下非洲的方式，是拆解各国之间的差异，这揭示了许多国家正在利用的令人惊讶的优势，来应对全球经济动荡。展望未来，各国可以依托自身优势进一步发展。开拓者(Trailblazers)可以利用现有的稳定基础，推动生产率增长、开发新技术，并在区域一体化中发挥引领作用;建设者(Builders)需要加强其制度建设;适应者(Adapters)则必须发挥其制度优势，积极降低外部暴露度。

　　受活跃冲突影响的国家——稳定者(Stabilizers)——需要在实现基本和平与安全之后，其经济韧性策略才能真正落地。但即便在这些地方，生活在国外的公民汇回的资金往往超过这些社会在近期援助削减前从外国政府获得的援助总额：例如，尼日利亚在2024年收到209.3亿美元的个人汇款，而外国政府援助仅为33.7亿美元。区域机构如非洲联盟可以发挥更大作用，推动跨境资金流动，包括通过技术创新降低跨境汇款成本，并尽快实施《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数字贸易议定书》，从而使易受冲突影响的国家不再依赖机构性捐助者。

　　如果非洲以外的政策制定者能够认识到非洲大陆的韧性，他们就会将更多资本导向开拓者国家，这些国家的稳定制度和多元化经济所提供的真实风险，远低于主流叙事所暗示的水平。他们可以与适应者和建设者经济体合作，解决阻碍其发展的弱点。对于非洲，他们应当彻底重新校准风险评估：非洲大陆大多数国家已经证明，外部融资只是对国内能力的补充，而非替代——那些愿意放下长期以来固有假设的人，将迎来真正的经济机遇。

　　作者简介：兰德里·西涅(Landry Signé)，亚利桑那州立大学雷鸟全球管理学院华盛顿中心教授兼执行主任，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世界经济论坛非洲区域行动小组联合主席。

　　全球经济笼罩在不确定性的阴霾之下。贸易中断、战争、援助缩减以及地缘政治重新调整，迫使各国政府和投资者重新评估风险。非洲常常被描绘成最薄弱的环节——过于依赖外部融资、过于暴露于冲击之下、过于脆弱而无法适应。这种假设值得重新审视。

　　去年，当美国和其他主要捐助国大幅削减对外援助时，非洲经济灾难的预测随之而来。然而，在非洲大陆的大部分地区，经济表现出的韧性远超主流叙事所暗示的程度。例如，专家曾警告埃塞俄比亚将遭受特别严重的打击，但2026年初，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将该国GDP增长预期从2025年6月预测的8.9%上调至10.2%。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5年10月的预测，2026年全球增长最快的15个经济体中有11个位于非洲，使非洲成为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地区。

　　这种韧性是可以预见的。我利用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2024年非洲经济发展报告的数据，对54个非洲经济体在两个指标上的表现进行了比较：它们对外部冲击的暴露程度以及结构性脆弱性。我汇总了每个国家在六类冲击(政治、经济、人口、能源、技术和气候)以及六类脆弱性领域(经济、治理、连通性、社会、能源和气候)上的得分，以考察各国相对于非洲中位数的表现。这些结构性特征早于最近的干扰，但它们为基准优势是否转化为适应能力提供了现实检验。

　　分析显示，大多数非洲国家至少拥有一个相对优势，这为常常将非洲整体前景描绘得黯淡无光的描述增添了细微差别。61%的非洲国家在抵御全球冲击方面相对隔离、拥有吸收此类冲击的国内制度能力，或两者兼具。而且，在一个优势上表现良好的国家，可以利用这一优势在另一个方面建立能力。

　　非洲经济体仍面临诸多挑战。波动、国家失败、人道主义紧急情况和脆弱性继续困扰着整个大陆的国家。但过度关注危机掩盖了更具决定性意义的非洲韧性故事。随着全球经济秩序碎片化，许多非洲经济体正处于经受风暴的良好位置。如果决策者认识到这种差异，而不是将非洲视为单一的风险类别，他们就会将重点放在结构性最有韧性的经济体上，同时针对其他国家量身定制支持：在治理薄弱的地方投资制度能力，在制度强劲的地方减少外部暴露。

　　分化的图景

　　2025年初，特朗普政府宣布关闭美国国际开发署(USAID)，终止提供医疗保健、治理培训和发展援助的外援项目。英国和德国等主要捐助国紧随其后，分别削减了39%和27%的对外援助。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预测，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将受到重创，2025年期间外国援助可能减少16%至28%。

　　一些非洲国家确实高度依赖援助。在外国政府净援助占国民总收入比例最高的20个国家中，有8个位于非洲。布隆迪、中非共和国、利比里亚、莫桑比克、尼日尔和索马里等长期冲突历史的国家，获得的援助比例特别高。在这些国家，政府资助的援助充当直接的人道主义支持。

　　但削减援助在不同国家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例如，分析人士警告援助削减将对卫生部门造成严重冲击。马拉维的医疗系统曾依赖美国项目，其资金在2022年相当于该国自身卫生预算的两倍，使其成为全球第四个最依赖美国的国家。削减到来时，政府难以替代资金和服务，导致部分服务关闭。

　　然而，许多非洲国家找到了适应方式。埃塞俄比亚、加纳和尼日利亚迅速行动，缓解美国援助削减的影响，实施政策将更多国内资源转向卫生预算。2024年，美国国际开发署的资金约占尼日利亚卫生预算的五分之一。但在特朗普政府宣布关闭USAID后不到一个月，阿布贾就动员了近一半的金额来弥补缺口。与此同时，埃塞俄比亚引入新税种来覆盖此前由USAID提供的资金，加纳取消了国家医疗保险税的上限，并向卫生和社会项目分配更多资金。强大的治理、领导力和制度使这些国家能够快速反应。

　　同样，当特朗普去年反复实施严厉关税扰乱全球贸易时，与美国商业联系集中的非洲国家和行业遭受最剧烈的痛苦。例如，尽管莱索托的结构性基础相对强劲，但其服装业对美国关税极为脆弱，因为美国市场吸收了其纺织品出口的绝大部分。工厂关闭，工作岗位流失。

　　但其他国家证明了韧性。美国市场仅占13个非洲国家总出口的5%以上;科特迪瓦、埃及和摩洛哥等主要经济体已通过扩大与区域、欧洲或亚洲伙伴的贸易实现了多元化。2025年，非洲政府从国际资本市场筹集了约180亿美元，高于前一年的128.5亿美元，同时平均融资成本下降100个基点至7.7%——这表明尽管全球动荡，市场认为非洲债务风险较低。信用评级机构标普在2025年上调了7个非洲国家的评级，理由是增长前景改善以及宏观经济和财政改革的势头。

　　通往繁荣的路径

　　结果的差异反映了非洲国家之间根本性的结构性差异。一个国家的经济韧性取决于两个关键因素：暴露度和脆弱性。暴露度是指经济体对外部冲击的易感程度，包括地缘政治不稳定、供应链中断、人口压力、能源进口依赖、技术变革和气候危害。脆弱性则衡量一个国家在不确定时期部署政策工具的能力，取决于国内经济的实力、制度质量、物理和数字基础设施、人口获得电力和社会服务的程度以及对气候变化的韧性。国家只需在一个维度上表现出色——即拥有低暴露度或低脆弱性——就能在另一个维度建立能力并增强韧性。一个治理良好、制度强劲的国家可以有效降低暴露度;一个相对隔离于外部冲击的国家则有喘息空间投资加强制度。

　　通过暴露度和脆弱性对非洲经济体进行衡量，可分为四个类别，每个类别以其经济体可或需采取的轨迹命名。开拓者(低暴露度和低脆弱性的韧性经济体)拥有最接近的增长空间。建设者(低暴露度和高脆弱性)具有强大潜力，只要解决制度弱点即可。适应者(高暴露度和低脆弱性)有增长空间，但需要在国际经济不稳定时期保持灵活。稳定者(高暴露度和高脆弱性)是最脆弱的国家，需要先实现和平才能发展;尽管如此，其中许多国家在面对挑战时经济表现良好。例如，毛里求斯在总暴露度上得分为68，在总脆弱性上得分为111，均低于非洲中位数，属于开拓者类别。南苏丹暴露度299、脆弱性481，均高于中位数，归为稳定者。这些分类反映结构性基准，而不是针对特定冲击(如援助缩减或关税)的脆弱性;它们捕捉国家在任何形式干扰到来时可利用的潜在能力。

　　总体而言，我的分析显示大多数非洲经济体至少拥有一个显著结构性优势，其中21个两者兼具。这有助于解释过去一年非洲整体韧性超出预期的原因。21个开拓者受益于强大的国内资源基础、多元化的经济和稳健的制度，这些提供了抵御外部冲击的多重缓冲。它们分布在非洲每个地区，包括面临各种情况的国家。例如，卢旺达是一个后冲突国家，专注于发展公共机构以简化投资。在毛里求斯，创新政策(如简化工作许可和强大的公私伙伴关系)将地理限制转化为优势。阿尔及利亚和博茨瓦纳是有效治理如何将自然资源财富转化为福祉的例子。

　　南非是低暴露度和低脆弱性相互增强的特别突出例子。其复杂、发达的经济避免了对单一出口或商品的依赖，其强大的金融市场和机构允许在干扰期间部署各种政策工具。2024年和2025年，当全球贸易冲击激增时，南非能够维持货币稳定并将出口转向非洲内外其他市场。2024年至2025年间，其农业出口增长10%。

　　建设者面临更多制度或结构性约束，但受益于有限的外部暴露，这提供了喘息空间。例如，马达加斯加拥有庞大的国内市场和自然资源多样性，具备自力更生增长的潜力，但治理薄弱和基础设施有限限制了其充分利用机会的能力。从2024年开始全球外国援助减少时，马达加斯加经济继续正常运转，但政治不稳定让机会溜走。

　　六个适应者面临相反动态：经济体面临显著外部暴露，但相对强劲的制度或治理使其在应对时更敏捷。尽管加纳面临商品价格波动和高债务压力，其高效官僚体系使其在2025年5月根据G20共同框架完成债务重组——在与债权人完成欧元债券交换后退出选择性违约状态——并在11月因黄金和可可出口收入上升而获得进一步信用升级。与此同时，科特迪瓦利用可可出口收入实现多元化并资助制造业，限制高暴露度带来的问题。强大的领导者可以使用一个因素的优势来帮助构建另一个。

　　利比亚——国外通常以治理薄弱闻名——出现在适应者中可能令人意外。但利比亚的石油收入历史上资助了基础设施和社会服务，这些至今仍有效，尽管政治碎片化削弱了它们。例如，曾经几乎所有利比亚家庭都能获得电力，如今仍有73%能获得。利比亚说明了即使在政治压力下也能构建结构性缓冲。但如果没有精心校准的投资和负责任的治理，它们可能滑入稳定者类别。

　　21个非洲国家属于稳定者，面临严重的外部压力和制度限制。但其中许多国家比危机叙事所暗示的更具韧性。尼日利亚和埃塞俄比亚等主要经济体属于这一类别，但它们对援助削减的快速反应显示了在压力下显现的适应能力。

　　向好转变

　　韧性不是经济的静态特征。国家可以使用现有优势解决约束并创造上升轨迹——例如动员国内资源的能力。最具韧性的非洲经济体(包括开拓者中的最高表现者)超过了世界银行推荐的15%的税收占GDP比率。这种财政能力在外部融资或投资波动时提供了灵活性。能够在外部融资中断期间维持公共投资的国家，可以避免基础设施衰退或服务中断，这些会加剧经济脆弱性。突尼斯达到OECD平均水平的34%，摩洛哥、塞舌尔和南非接近这一水平。八个非洲国家的税收占GDP比率高于拉丁美洲平均水平，九个超过亚太平均水平。

　　许多非洲最具韧性的国家也在转型其经济。例如，摩洛哥已将制造业基础转向更高价值的产业，如汽车、航空航天制造和可再生能源。通过将人力资本和福祉作为经济生产力的驱动因素，毛里求斯在2026年全球社会进步指数中排名171个国家中的第56位。其他国家如突尼斯致力于经济多元化。成功的多元化模式因国家而异，但具有一些共同特征。一些经济体利用现有比较优势同时构建新能力。摩洛哥的汽车行业就是一个好例子：它建立在现有制造能力基础上，深化了对欧洲市场的准入，同时发展了如今服务全球市场的供应商网络。

　　区域一体化也在增加。尽管非洲大陆总贸易中区内贸易比例仍相对较低(2024年为14.4%)，但2023年至2024年间区内贸易价值增长12.4%，使经济体能够在全球竞争前服务区域市场。例如，尼日利亚在2025年前六个月将区内出口增加了14%。世界银行预测，如果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非洲联盟2019年启动的倡议)得到全面实施，到2035年区内出口将增长109%。

　　治理薄弱显然会制约非洲经济。但在整个大陆，治理能力差异巨大。佛得角在UNCTAD 2024年治理脆弱性排名中大约比大陆中位数好五倍，毛里求斯则好26倍。许多非洲国家拥有将政策决定转化为实际经济反应的基本能力，当冲击到来时即可显现。

　　潜在能量

　　非洲的韧性是全球经济中过去一年最重要却最未被充分认识的发展之一。正确理解当下非洲的方式，是拆解各国之间的差异，这揭示了许多国家正在利用的令人惊讶的优势，来应对全球经济动荡。展望未来，各国可以依托自身优势进一步发展。开拓者(Trailblazers)可以利用现有的稳定基础，推动生产率增长、开发新技术，并在区域一体化中发挥引领作用;建设者(Builders)需要加强其制度建设;适应者(Adapters)则必须发挥其制度优势，积极降低外部暴露度。

　　受活跃冲突影响的国家——稳定者(Stabilizers)——需要在实现基本和平与安全之后，其经济韧性策略才能真正落地。但即便在这些地方，生活在国外的公民汇回的资金往往超过这些社会在近期援助削减前从外国政府获得的援助总额：例如，尼日利亚在2024年收到209.3亿美元的个人汇款，而外国政府援助仅为33.7亿美元。区域机构如非洲联盟可以发挥更大作用，推动跨境资金流动，包括通过技术创新降低跨境汇款成本，并尽快实施《非洲大陆自由贸易区数字贸易议定书》，从而使易受冲突影响的国家不再依赖机构性捐助者。

　　如果非洲以外的政策制定者能够认识到非洲大陆的韧性，他们就会将更多资本导向开拓者国家，这些国家的稳定制度和多元化经济所提供的真实风险，远低于主流叙事所暗示的水平。他们可以与适应者和建设者经济体合作，解决阻碍其发展的弱点。对于非洲，他们应当彻底重新校准风险评估：非洲大陆大多数国家已经证明，外部融资只是对国内能力的补充，而非替代——那些愿意放下长期以来固有假设的人，将迎来真正的经济机遇。

　　作者简介：兰德里·西涅(Landry Signé)，亚利桑那州立大学雷鸟全球管理学院华盛顿中心教授兼执行主任，布鲁金斯学会高级研究员，世界经济论坛非洲区域行动小组联合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