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尔·科拉莱斯：马杜罗之后，美国能控制委内瑞拉吗？

　　当美军于1月突袭加拉加斯抓捕总统马杜罗时，委内瑞拉国内外的许多民众都欢欣鼓舞。马杜罗的倒台似乎预示着一个多年来压迫并使本国人民陷入贫困的政权的末日即将到来。由于美国的果敢行动，这个曾令邻国头疼并在该地区埋下不稳定种子的政府，现在似乎注定要垮台。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美国干预拉美漫长的历史上，这很不寻常：美国除掉了独裁者，却留下了独裁体制。过去，当华盛顿决定动用军事力量更迭政权时，它言出必行。除了1961年失败的行动外，美国在拉美的军事行动都催生了变革。虽然民主并非总是随之而来，但美国确实除掉了对手。然而在委内瑞拉，美国除掉了马杜罗，却留下了他的政党和盟友。马杜罗的副总统德尔茜·罗德里格斯已成为该国总统。委内瑞拉受尽苦难的反对派现在有理由担心，华盛顿将很少采取行动来推动该国进行真正有意义的政治转型。

　　既然罗德里格斯领导下的委内瑞拉正在迎合华盛顿的经济利益，特朗普总统并不急于瓦解旧秩序。美国石油公司已获准恢复运营，据白宫称，美国已经接收了数千万桶原油。特朗普在3月份表示：“我们在那里情况大好，有一位了不起的总统……德尔茜。她做得很出色。”他当月还在白宫欢迎了反对派领袖马查多。她此行是为寻求特朗普关于委内瑞拉民主化计划的明确态度;今年1月，她还曾将自己的诺贝尔奖章赠予特朗普。但在3月，特朗普和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并没有给马查多太多保证，而是建议她暂时不要返回委内瑞拉。

　　民主化很可能还遥不可及。特朗普政府并没有把委内瑞拉的政治转型放在优先位置。加拉加斯政权已经坚称自己正在运行民主。通过官方将罗德里格斯界定为仅是“临时总统”，该政权避开了必须迅速举行选举的宪法要求。它没有提供未来选举的时间表。委内瑞拉人可以合理地得出结论：虽然本国与美国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但本国政府与人民的关系看起来可能会维持原样。

　　但政治自由化仍有希望。马杜罗的免职意味着该政权最初统治者的长期终结。当一个国家的独裁政权创始人消失时，该国民主化的机会往往会增加。政权的继承者最终会面临各种形式的内部动荡和预见之外的诱惑，这些因素可能促成政治变革。委内瑞拉自身历史也提供了此类过程的先例：在1935年和1958年，类似的转型最终都发生了。尽管目前形势不利，委内瑞拉仍有可能回归民主。问题在于，那些寻求更广泛民主和自由的人现在面临着前辈未曾遇到的挑战：他们可能很难从美国那里获得帮助。

　　有经济改革，无政治开放

　　当美军抓捕马杜罗时，他们实现了十年压力都未能实现的目标。这次行动在某些方面是对旧政策失败的承认。只有一场精彩的绑架才能让马杜罗下台。行动执行得完美无缺，美军在几小时内抓捕并带走了马杜罗及其妻子。

　　然而，行动的结果却模糊得多。民主反对派并未涌入权力殿堂。华盛顿保留了独裁体制，这掩盖了行动的核心动机是实现政权更迭的观点。马杜罗的二号人物罗德里格斯成了特朗普在加拉加斯的首选。作为美国新承认的委内瑞拉总统，她保留了所有从马杜罗那里继承的制度。这与其说是政权更迭，不如说是政权保护。美国并没有拆除压迫机器，而是允许它继续存在。

　　这个结果非常奇怪。委内瑞拉拥有拉美最糟糕的人权记录：近2万起出于政治动机的拘留、广泛使用酷刑，以及与各类非法组织的联系。在罗德里格斯统治下，压迫机制仍未改革。

　　今年1月，特朗普政府宣布了一项针对委内瑞拉的三阶段计划：首先稳定该国，然后引导经济复苏，在那之后才鼓励政治转型。这种顺序很不寻常。除了执政党以外，大多数委内瑞拉人希望先拥抱民主化。特朗普完全专注于经济事务，导致民主化在议程上的排名下滑。第一阶段的“稳定”在查韦斯派精英看来，很容易被解读为获准继续按老样子行事。

　　第二阶段的经济复苏恰好与该政权长期以来的目标一致：从经济困境中获得喘息。在转型之前优先考虑复苏的问题在于，这可能为独裁政权提供生存所需的资源。马杜罗政权曾使委内瑞拉陷入前所未有的经济崩溃。现在，特朗普政府为该政权提供了重建其石油经济、向美国出售石油并吸引投资的计划。报告显示，美国官员甚至与公司代表一起设计了该国新的碳氢化合物法——这是重要的经济改革。该法律非常有利于外国投资者。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消费，但仅靠注入资本并不代表真正的开发。通过优先考虑采掘业而保留旧的体制，美国实际上是在加固一种不健康的经济模式。

　　马杜罗之后的政权意识到，迎合美国人让他们获益良多：华盛顿实际上是在救场。如果说第二阶段伴随着由美国强加的条件，那么第三阶段的政治转型则缺乏细节。美国官员从未详细讨论确保未来选举自由公正所需的制度改革。除非敲定这些细节，否则未来的选举可能只提供民主化的幻象。目前的安排涉及专门针对采掘部门开放经济，同时推迟任何有意义的政治改革。这可以被称为“部分的经济改革”和“延迟的政治开放”。

　　这种安排显然考虑了美国石油公司的利益。很多高管在过去都支持过特朗普。延迟的政治开放当然有利于委内瑞拉的执政党。罗德里格斯得到了晋升，并在美国赢得了一个伟大的合法化伙伴，美国现在是委内瑞拉稳定的主要保证人。她还获得了一条走出经济苦难的潜在路径。而美国政府似乎已经接受了该政权最重要的要求——将反对派排除在权力分享之外。最大的输家当然是委内瑞拉的民主力量。

　　特朗普喜欢说华盛顿完全控制了加拉加斯。但在现实中，美国面临着严重的委托-代理问题。代理人的利益和手段——维持执政、与非法组织往来、依靠欺骗和镇压——都是美国无法轻易控制的。如果该政权不进行根本改革，华盛顿将无法确保人权保护或未来的公平选举。

　　循序渐进，而非一蹴而就

　　美国官员曾发出关于政治改革的声音，但罗德里格斯政权几乎没有采取任何步骤来复制成功的民主转型模式。美国及其委内瑞拉政权伙伴似乎打算走得慢得多。鉴于这种缺乏紧迫感的情况，最好的期望是增量式的民主化。政权不再进行突然变革，而是同意一些受限的改革。

　　墨西哥在过去就以这种循序渐进的方式实现了自由化。执政党首先专注于通过贸易开放修复经济，接着同意了细微的政治和选举改革。这些改革被证明具有里程碑意义，让领导层逐渐适应了让出权力的可能性。诚然，墨西哥当时的改革发生在一个国际社会都在向其施压要求民主化的时代。而今天，这类国际压力在减弱。

　　但国内力量也发挥了关键作用。反对派团体要求透明度并在每一次选举中竞争。在这方面，委内瑞拉拥有巨大的优势，其民主力量从未被完全击败。马查多及其团队已经证明了他们知道如何动员选民。她面临的新挑战是说服执政党，即使在选举中失败，也不会失去一切。

　　自由化的压力也可能来自政权内部。没有任何一个体制是铁板一块。过去，该政权在外部意识形态盟友的帮助下监视其成员，但现在这种联系已经减弱，政府压制温和派的能力可能会下降。委内瑞拉自身历史也提供了教训：执政者如果不进行自由化，最终可能导致覆灭;而聪明的策略是与反对派谈判生存条件。

　　显而易见，变革发生的几率依然渺茫。目前的出发点不同，委内瑞拉完全可以被称为硬专制。一个增量的过程也很难实施，而且该政权正试图赢得时间。此外，民众的痛恨也使得渐进转型很难被容忍。

　　魔法思维

　　委内瑞拉的历史中存在一种“魔法思维”，即石油财富总是给统治者带来幻象，让他们相信一切都可以用金钱修复。那种魔法幻象现在已经远远渗透到了委内瑞拉国界之外。许多美国人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特朗普觉得他在掌管该国。加拉加斯仍在掌权的政权也假定，仅仅对美国变得更友好就足够了。

　　随着石油龙头被打开，政治体系仍处于封锁状态。但整个机器都已破旧不堪，执政党士气低落。反对派力量能感受到这些弱点。除了对抗独裁体制，反对派现在还必须推动美国帮助其争取地位。民主力量即使在不利条件下仍能挑战政权。反对派在过去就曾通过参与选举提醒了人们其人气和政权的脆弱。即使华盛顿不积极鼓励改革，反对派也能找到方法。通过此类行动，反对派可以推动委内瑞拉走向民主。

　　美国希望该国成为一个稳定的石油来源。独裁政权意识到它可以提供这种稳定性来换取维持统治。这种安排可以帮助独裁政权在未来的岁月中维持。现在，该由反对派力量寻找方法向多方施压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作者简介：哈维尔·科拉莱斯是阿默斯特学院教授，著有关于该国转型的著作。本文原载《外交事务》。

　　当美军于1月突袭加拉加斯抓捕总统马杜罗时，委内瑞拉国内外的许多民众都欢欣鼓舞。马杜罗的倒台似乎预示着一个多年来压迫并使本国人民陷入贫困的政权的末日即将到来。由于美国的果敢行动，这个曾令邻国头疼并在该地区埋下不稳定种子的政府，现在似乎注定要垮台。

　　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美国干预拉美漫长的历史上，这很不寻常：美国除掉了独裁者，却留下了独裁体制。过去，当华盛顿决定动用军事力量更迭政权时，它言出必行。除了1961年失败的行动外，美国在拉美的军事行动都催生了变革。虽然民主并非总是随之而来，但美国确实除掉了对手。然而在委内瑞拉，美国除掉了马杜罗，却留下了他的政党和盟友。马杜罗的副总统德尔茜·罗德里格斯已成为该国总统。委内瑞拉受尽苦难的反对派现在有理由担心，华盛顿将很少采取行动来推动该国进行真正有意义的政治转型。

　　既然罗德里格斯领导下的委内瑞拉正在迎合华盛顿的经济利益，特朗普总统并不急于瓦解旧秩序。美国石油公司已获准恢复运营，据白宫称，美国已经接收了数千万桶原油。特朗普在3月份表示：“我们在那里情况大好，有一位了不起的总统……德尔茜。她做得很出色。”他当月还在白宫欢迎了反对派领袖马查多。她此行是为寻求特朗普关于委内瑞拉民主化计划的明确态度;今年1月，她还曾将自己的诺贝尔奖章赠予特朗普。但在3月，特朗普和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并没有给马查多太多保证，而是建议她暂时不要返回委内瑞拉。

　　民主化很可能还遥不可及。特朗普政府并没有把委内瑞拉的政治转型放在优先位置。加拉加斯政权已经坚称自己正在运行民主。通过官方将罗德里格斯界定为仅是“临时总统”，该政权避开了必须迅速举行选举的宪法要求。它没有提供未来选举的时间表。委内瑞拉人可以合理地得出结论：虽然本国与美国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但本国政府与人民的关系看起来可能会维持原样。

　　但政治自由化仍有希望。马杜罗的免职意味着该政权最初统治者的长期终结。当一个国家的独裁政权创始人消失时，该国民主化的机会往往会增加。政权的继承者最终会面临各种形式的内部动荡和预见之外的诱惑，这些因素可能促成政治变革。委内瑞拉自身历史也提供了此类过程的先例：在1935年和1958年，类似的转型最终都发生了。尽管目前形势不利，委内瑞拉仍有可能回归民主。问题在于，那些寻求更广泛民主和自由的人现在面临着前辈未曾遇到的挑战：他们可能很难从美国那里获得帮助。

　　有经济改革，无政治开放

　　当美军抓捕马杜罗时，他们实现了十年压力都未能实现的目标。这次行动在某些方面是对旧政策失败的承认。只有一场精彩的绑架才能让马杜罗下台。行动执行得完美无缺，美军在几小时内抓捕并带走了马杜罗及其妻子。

　　然而，行动的结果却模糊得多。民主反对派并未涌入权力殿堂。华盛顿保留了独裁体制，这掩盖了行动的核心动机是实现政权更迭的观点。马杜罗的二号人物罗德里格斯成了特朗普在加拉加斯的首选。作为美国新承认的委内瑞拉总统，她保留了所有从马杜罗那里继承的制度。这与其说是政权更迭，不如说是政权保护。美国并没有拆除压迫机器，而是允许它继续存在。

　　这个结果非常奇怪。委内瑞拉拥有拉美最糟糕的人权记录：近2万起出于政治动机的拘留、广泛使用酷刑，以及与各类非法组织的联系。在罗德里格斯统治下，压迫机制仍未改革。

　　今年1月，特朗普政府宣布了一项针对委内瑞拉的三阶段计划：首先稳定该国，然后引导经济复苏，在那之后才鼓励政治转型。这种顺序很不寻常。除了执政党以外，大多数委内瑞拉人希望先拥抱民主化。特朗普完全专注于经济事务，导致民主化在议程上的排名下滑。第一阶段的“稳定”在查韦斯派精英看来，很容易被解读为获准继续按老样子行事。

　　第二阶段的经济复苏恰好与该政权长期以来的目标一致：从经济困境中获得喘息。在转型之前优先考虑复苏的问题在于，这可能为独裁政权提供生存所需的资源。马杜罗政权曾使委内瑞拉陷入前所未有的经济崩溃。现在，特朗普政府为该政权提供了重建其石油经济、向美国出售石油并吸引投资的计划。报告显示，美国官员甚至与公司代表一起设计了该国新的碳氢化合物法——这是重要的经济改革。该法律非常有利于外国投资者。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消费，但仅靠注入资本并不代表真正的开发。通过优先考虑采掘业而保留旧的体制，美国实际上是在加固一种不健康的经济模式。

　　马杜罗之后的政权意识到，迎合美国人让他们获益良多：华盛顿实际上是在救场。如果说第二阶段伴随着由美国强加的条件，那么第三阶段的政治转型则缺乏细节。美国官员从未详细讨论确保未来选举自由公正所需的制度改革。除非敲定这些细节，否则未来的选举可能只提供民主化的幻象。目前的安排涉及专门针对采掘部门开放经济，同时推迟任何有意义的政治改革。这可以被称为“部分的经济改革”和“延迟的政治开放”。

　　这种安排显然考虑了美国石油公司的利益。很多高管在过去都支持过特朗普。延迟的政治开放当然有利于委内瑞拉的执政党。罗德里格斯得到了晋升，并在美国赢得了一个伟大的合法化伙伴，美国现在是委内瑞拉稳定的主要保证人。她还获得了一条走出经济苦难的潜在路径。而美国政府似乎已经接受了该政权最重要的要求——将反对派排除在权力分享之外。最大的输家当然是委内瑞拉的民主力量。

　　特朗普喜欢说华盛顿完全控制了加拉加斯。但在现实中，美国面临着严重的委托-代理问题。代理人的利益和手段——维持执政、与非法组织往来、依靠欺骗和镇压——都是美国无法轻易控制的。如果该政权不进行根本改革，华盛顿将无法确保人权保护或未来的公平选举。

　　循序渐进，而非一蹴而就

　　美国官员曾发出关于政治改革的声音，但罗德里格斯政权几乎没有采取任何步骤来复制成功的民主转型模式。美国及其委内瑞拉政权伙伴似乎打算走得慢得多。鉴于这种缺乏紧迫感的情况，最好的期望是增量式的民主化。政权不再进行突然变革，而是同意一些受限的改革。

　　墨西哥在过去就以这种循序渐进的方式实现了自由化。执政党首先专注于通过贸易开放修复经济，接着同意了细微的政治和选举改革。这些改革被证明具有里程碑意义，让领导层逐渐适应了让出权力的可能性。诚然，墨西哥当时的改革发生在一个国际社会都在向其施压要求民主化的时代。而今天，这类国际压力在减弱。

　　但国内力量也发挥了关键作用。反对派团体要求透明度并在每一次选举中竞争。在这方面，委内瑞拉拥有巨大的优势，其民主力量从未被完全击败。马查多及其团队已经证明了他们知道如何动员选民。她面临的新挑战是说服执政党，即使在选举中失败，也不会失去一切。

　　自由化的压力也可能来自政权内部。没有任何一个体制是铁板一块。过去，该政权在外部意识形态盟友的帮助下监视其成员，但现在这种联系已经减弱，政府压制温和派的能力可能会下降。委内瑞拉自身历史也提供了教训：执政者如果不进行自由化，最终可能导致覆灭;而聪明的策略是与反对派谈判生存条件。

　　显而易见，变革发生的几率依然渺茫。目前的出发点不同，委内瑞拉完全可以被称为硬专制。一个增量的过程也很难实施，而且该政权正试图赢得时间。此外，民众的痛恨也使得渐进转型很难被容忍。

　　魔法思维

　　委内瑞拉的历史中存在一种“魔法思维”，即石油财富总是给统治者带来幻象，让他们相信一切都可以用金钱修复。那种魔法幻象现在已经远远渗透到了委内瑞拉国界之外。许多美国人认为问题已经解决了，特朗普觉得他在掌管该国。加拉加斯仍在掌权的政权也假定，仅仅对美国变得更友好就足够了。

　　随着石油龙头被打开，政治体系仍处于封锁状态。但整个机器都已破旧不堪，执政党士气低落。反对派力量能感受到这些弱点。除了对抗独裁体制，反对派现在还必须推动美国帮助其争取地位。民主力量即使在不利条件下仍能挑战政权。反对派在过去就曾通过参与选举提醒了人们其人气和政权的脆弱。即使华盛顿不积极鼓励改革，反对派也能找到方法。通过此类行动，反对派可以推动委内瑞拉走向民主。

　　美国希望该国成为一个稳定的石油来源。独裁政权意识到它可以提供这种稳定性来换取维持统治。这种安排可以帮助独裁政权在未来的岁月中维持。现在，该由反对派力量寻找方法向多方施压了。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作者简介：哈维尔·科拉莱斯是阿默斯特学院教授，著有关于该国转型的著作。本文原载《外交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