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格林伯格：特朗普缺乏明确性如何导致伊朗局势升级

　　模糊——含糊其辞的语言、相互矛盾的信号、频繁的政策转向——一直是美国应对伊朗战争的标志性特征。几乎从冲突开始的那一刻起，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就在战争的目的、他可能愿意承担的风险，以及美国会把什么视为胜利等问题上摇摆不定。他曾威胁要摧毁伊朗文明，随后又迅速签署了停火协议。他曾暗示可能夺取伊朗石油工业枢纽哈尔克岛，却很快收回这一说法。他还讨论过对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征收百分之二十的通行费，随后又宣称这条水道必须对所有人开放。

　　在某些情况下，模糊性可以帮助国家结束战争。例如，领导人可以利用不确定性来缓和冲突，或通过让双方都能宣称胜利来达成稳定的和平协议。如果政府避免划出明确的红线，就可以避免因遭受攻击而被迫升级的压力，从而为冷却紧张局势创造空间。

　　但华盛顿在伊朗战争问题上的混杂信息所造成的伤害远大于益处。例如，特朗普发出的一系列威胁，促使德黑兰将这场战争视为生死存亡之战，并全力反击。对霍尔木兹海峡地位缺乏明确表述，使得两国谈判达成的六月谅解备忘录变得极其脆弱。要达成更持久的休战，特朗普政府需要更清晰地阐明其目标，并更一贯地追求这些目标。否则，伊朗和美国将继续各说各话——下一次停火可能再次崩溃。

　　难以揣摩

　　在胁迫对手时，政府必须决定如何传达意图、能力和红线。一种选择是明确：清晰且一贯地界定目标，明确不服从的后果，并阐明对方在满足要求后可以指望什么。这种明确性可以让对手国家了解利害关系，并鼓励其限制自身反应。但过多的明确性也可能适得其反。如果对手确切知道自己可以在不触发报复的情况下推进到某个门槛，它往往会一直升级到那个点。

　　另一种选择是模糊。然而，这也可能产生好坏参半的后果。如果一个国家不知道对手会对某个行动如何回应，它可能会因害怕触发痛苦的反击而有所克制。但过多的混杂信号会打乱对手的风险评估，引发可能导致危机产生或恶化的误解。

　　美国针对伊朗的“史诗狂怒”行动正是这种情况。特朗普在不同时期分别表示，这场战役的目标是削弱伊朗的导弹能力和海军、阻止该国获得核武器，以及结束伊朗对其地区代理人网络的支持。在冲突的第一天，他甚至暗示想要瓦解伊斯兰共和国。(2月28日，特朗普鼓励伊朗人“接管”自己的政府，而与特朗普一同实施军事打击的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也呼应了这一说法。)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的其他官员则避免明确提及伊朗的政治变革，转而聚焦于更狭隘的军事目标。

　　对伊朗而言，这种混杂信息绝非安抚。由于其官员无法确定美国的意图——尤其是在冲突最初几个小时的空袭中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被杀之后——他们便做了最坏的打算。于是伊朗大规模升级，向中东各地的基础设施和美国军事基地发射了数千枚导弹和无人机。如果美国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并不寻求政权更迭，伊朗的回应可能更为克制，冲突也可能像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空袭之后那样保持在更有限的范围内。

　　模糊性不仅加剧了冲突，还破坏了结束冲突的努力。六月谅解备忘录原本旨在暂停战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开启为期六十天的进一步谈判。但它失败了，部分原因在于措辞不清。备忘录要求伊朗“尽最大努力作出安排，确保商业船只安全通行”。美国人将这一条款解读为伊朗将允许所有船只通行，就像战前一样。而伊朗人则将其视为确认自己对该水道拥有管辖权，只需开放其中部分航道即可。(伊朗希望航运经过靠近其领土的海峡部分。)六月底，伊朗开始向那些它认为未经授权的航道上的商业船只开火。随着这些袭击展开，伊朗副外长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在“模糊安排”下安全通行“无法保证”。美国将这些袭击解读为违反停火，于是向伊朗开火。七月中旬又发生了类似的针锋相对，导致今天仍在持续的战斗。

　　战争迷雾

　　尽管所有冲突在某种程度上都令人困惑和混乱——因此才有“战争迷雾”一词——但伊朗的这场冲突似乎尤为模糊。这种模糊性很大一部分并非源于蓄意利用晦涩来获取军事或政治利益的策略，而是源于华盛顿难以确定理想的最终状态。故意的模糊通过让对手猜测来增加不确定性。但当一个国家因内部优柔寡断而对其方向含糊其辞时，它往往会反复从威胁中后退，随后又重新发出威胁，从而侵蚀自身信誉，而不仅仅是打乱对手。

　　不过，特朗普政府并不能完全为美国的模糊姿态负责。存在一些超出其控制的因素，削弱了白宫向伊朗发出清晰可信信号的能力。例如，国内对战争的支持薄弱，使得难以令人信服地威胁德黑兰。根据《华盛顿邮报》和益普索七月的民调，百分之六十八的美国人认为这场战争“不值得打”。德黑兰深知这一点，这实际上为特朗普的所有声明都加上了限定条件。即使总统发出看似清晰直接的威胁，伊朗官员也无法确定他是否会兑现，因为他受到国内政治约束。反过来，伊朗可能因此感到有恃无恐，对政府的威胁和要求置之不理。

　　美国与其地区伙伴的关系也模糊了其信息，并招致升级。美国武装部队与以色列一同发动战争，而以色列有着不同的利益、红线和目标。例如，四月份华盛顿与德黑兰签署了为期两周的停火协议以停止战斗，但以色列在该协议下的义务并不明确。伊朗人表示，协议要求以色列停止在黎巴嫩对真主党的攻击;以色列则辩称，在黎巴嫩的行动不属于协议范围。华盛顿支持其盟友，以色列加大对真主党目标的打击。德黑兰转而指责美国领导人“背信弃义”，并很可能得出结论：美国不是可信的谈判伙伴，因为它无法约束其地区盟友。几周后，伊朗以导弹袭击以色列进行报复。

　　阴云密布，或有和平

　　尽管模糊性在与伊朗的战争中一直是升级的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总是使冲突恶化。有时，它为决策者提供了回旋余地，可以淡化敌意，或夸大自身成就。事实上，美国官员偶尔也曾利用模糊性达到这种效果。四月停火协议签署数周后，德黑兰向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国军舰发射了无人机和导弹。这本可能轻易引发全面冲突的重燃。然而，由于四月停火的具体条款从未公开，特朗普得以淡化这一事件。总统对记者表示，伊朗只是“戏弄了我们”，坚持休战仍然有效。当美国发动报复性打击时，特朗普淡化了其意义，称之为“只是轻轻一拍”。中央司令部同样宣布“不寻求升级”。伊朗似乎接受了这一叙述，并没有进一步发动更多袭击。

　　此外，无论是故意为之还是政策混乱的结果，模糊性都可以让华盛顿和德黑兰双方都宣称胜利。例如，由于特朗普政府为其战争提出了多种目标，它在签署六月谅解备忘录时能够宣称已成功实现若干核心目标——摧毁伊朗的导弹能力、削弱其海军，以及限制德黑兰代理人的影响力——尽管军事行动未能迫使伊朗改变政权或放弃核追求。伊朗领导人则可以宣称自己因继续掌权、对美国和海湾地区基础设施造成破坏，以及展示了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而取得了成功。

　　这些相互的胜利宣言最终未能挽救备忘录。但类似的说法曾在过去的危机中起到缓和升级的作用。当伊朗在2024年4月向以色列发射大量导弹和无人机时，以色列强调了其成功保卫领土，随后对伊朗军事目标实施精确打击。伊朗政府和媒体淡化了以色列袭击造成的损失，并将公众注意力集中在这是首次直接打击以色列这一事实上。缺乏明确结果意味着双方都可以宣称成功，从而避免了升级。

　　一定程度的故意模糊也可能有助于结束这场冲突。如果美国和伊朗领导人在处理低烈度军事互动时保持红线模糊，他们就能创造退路。但总体而言，美国解决与伊朗战争的最佳方式是更清晰地阐明其目标。伊朗政权的目标显而易见：维持国内权力、威慑敌人未来的攻击、保持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确保被冻结资金的释放，以及获得制裁救济。如果华盛顿能够更明确地提出要求并一贯地传达这些要求，双方将能更好地聚焦谈判，并制定更可行的落实计划——从而达成更持久的协议。

　　作者简介：埃里克·林-格林伯格是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

　　模糊——含糊其辞的语言、相互矛盾的信号、频繁的政策转向——一直是美国应对伊朗战争的标志性特征。几乎从冲突开始的那一刻起，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就在战争的目的、他可能愿意承担的风险，以及美国会把什么视为胜利等问题上摇摆不定。他曾威胁要摧毁伊朗文明，随后又迅速签署了停火协议。他曾暗示可能夺取伊朗石油工业枢纽哈尔克岛，却很快收回这一说法。他还讨论过对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征收百分之二十的通行费，随后又宣称这条水道必须对所有人开放。

　　在某些情况下，模糊性可以帮助国家结束战争。例如，领导人可以利用不确定性来缓和冲突，或通过让双方都能宣称胜利来达成稳定的和平协议。如果政府避免划出明确的红线，就可以避免因遭受攻击而被迫升级的压力，从而为冷却紧张局势创造空间。

　　但华盛顿在伊朗战争问题上的混杂信息所造成的伤害远大于益处。例如，特朗普发出的一系列威胁，促使德黑兰将这场战争视为生死存亡之战，并全力反击。对霍尔木兹海峡地位缺乏明确表述，使得两国谈判达成的六月谅解备忘录变得极其脆弱。要达成更持久的休战，特朗普政府需要更清晰地阐明其目标，并更一贯地追求这些目标。否则，伊朗和美国将继续各说各话——下一次停火可能再次崩溃。

　　难以揣摩

　　在胁迫对手时，政府必须决定如何传达意图、能力和红线。一种选择是明确：清晰且一贯地界定目标，明确不服从的后果，并阐明对方在满足要求后可以指望什么。这种明确性可以让对手国家了解利害关系，并鼓励其限制自身反应。但过多的明确性也可能适得其反。如果对手确切知道自己可以在不触发报复的情况下推进到某个门槛，它往往会一直升级到那个点。

　　另一种选择是模糊。然而，这也可能产生好坏参半的后果。如果一个国家不知道对手会对某个行动如何回应，它可能会因害怕触发痛苦的反击而有所克制。但过多的混杂信号会打乱对手的风险评估，引发可能导致危机产生或恶化的误解。

　　美国针对伊朗的“史诗狂怒”行动正是这种情况。特朗普在不同时期分别表示，这场战役的目标是削弱伊朗的导弹能力和海军、阻止该国获得核武器，以及结束伊朗对其地区代理人网络的支持。在冲突的第一天，他甚至暗示想要瓦解伊斯兰共和国。(2月28日，特朗普鼓励伊朗人“接管”自己的政府，而与特朗普一同实施军事打击的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也呼应了这一说法。)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的其他官员则避免明确提及伊朗的政治变革，转而聚焦于更狭隘的军事目标。

　　对伊朗而言，这种混杂信息绝非安抚。由于其官员无法确定美国的意图——尤其是在冲突最初几个小时的空袭中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被杀之后——他们便做了最坏的打算。于是伊朗大规模升级，向中东各地的基础设施和美国军事基地发射了数千枚导弹和无人机。如果美国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并不寻求政权更迭，伊朗的回应可能更为克制，冲突也可能像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空袭之后那样保持在更有限的范围内。

　　模糊性不仅加剧了冲突，还破坏了结束冲突的努力。六月谅解备忘录原本旨在暂停战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开启为期六十天的进一步谈判。但它失败了，部分原因在于措辞不清。备忘录要求伊朗“尽最大努力作出安排，确保商业船只安全通行”。美国人将这一条款解读为伊朗将允许所有船只通行，就像战前一样。而伊朗人则将其视为确认自己对该水道拥有管辖权，只需开放其中部分航道即可。(伊朗希望航运经过靠近其领土的海峡部分。)六月底，伊朗开始向那些它认为未经授权的航道上的商业船只开火。随着这些袭击展开，伊朗副外长在社交媒体上宣布，在“模糊安排”下安全通行“无法保证”。美国将这些袭击解读为违反停火，于是向伊朗开火。七月中旬又发生了类似的针锋相对，导致今天仍在持续的战斗。

　　战争迷雾

　　尽管所有冲突在某种程度上都令人困惑和混乱——因此才有“战争迷雾”一词——但伊朗的这场冲突似乎尤为模糊。这种模糊性很大一部分并非源于蓄意利用晦涩来获取军事或政治利益的策略，而是源于华盛顿难以确定理想的最终状态。故意的模糊通过让对手猜测来增加不确定性。但当一个国家因内部优柔寡断而对其方向含糊其辞时，它往往会反复从威胁中后退，随后又重新发出威胁，从而侵蚀自身信誉，而不仅仅是打乱对手。

　　不过，特朗普政府并不能完全为美国的模糊姿态负责。存在一些超出其控制的因素，削弱了白宫向伊朗发出清晰可信信号的能力。例如，国内对战争的支持薄弱，使得难以令人信服地威胁德黑兰。根据《华盛顿邮报》和益普索七月的民调，百分之六十八的美国人认为这场战争“不值得打”。德黑兰深知这一点，这实际上为特朗普的所有声明都加上了限定条件。即使总统发出看似清晰直接的威胁，伊朗官员也无法确定他是否会兑现，因为他受到国内政治约束。反过来，伊朗可能因此感到有恃无恐，对政府的威胁和要求置之不理。

　　美国与其地区伙伴的关系也模糊了其信息，并招致升级。美国武装部队与以色列一同发动战争，而以色列有着不同的利益、红线和目标。例如，四月份华盛顿与德黑兰签署了为期两周的停火协议以停止战斗，但以色列在该协议下的义务并不明确。伊朗人表示，协议要求以色列停止在黎巴嫩对真主党的攻击;以色列则辩称，在黎巴嫩的行动不属于协议范围。华盛顿支持其盟友，以色列加大对真主党目标的打击。德黑兰转而指责美国领导人“背信弃义”，并很可能得出结论：美国不是可信的谈判伙伴，因为它无法约束其地区盟友。几周后，伊朗以导弹袭击以色列进行报复。

　　阴云密布，或有和平

　　尽管模糊性在与伊朗的战争中一直是升级的力量，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总是使冲突恶化。有时，它为决策者提供了回旋余地，可以淡化敌意，或夸大自身成就。事实上，美国官员偶尔也曾利用模糊性达到这种效果。四月停火协议签署数周后，德黑兰向霍尔木兹海峡的美国军舰发射了无人机和导弹。这本可能轻易引发全面冲突的重燃。然而，由于四月停火的具体条款从未公开，特朗普得以淡化这一事件。总统对记者表示，伊朗只是“戏弄了我们”，坚持休战仍然有效。当美国发动报复性打击时，特朗普淡化了其意义，称之为“只是轻轻一拍”。中央司令部同样宣布“不寻求升级”。伊朗似乎接受了这一叙述，并没有进一步发动更多袭击。

　　此外，无论是故意为之还是政策混乱的结果，模糊性都可以让华盛顿和德黑兰双方都宣称胜利。例如，由于特朗普政府为其战争提出了多种目标，它在签署六月谅解备忘录时能够宣称已成功实现若干核心目标——摧毁伊朗的导弹能力、削弱其海军，以及限制德黑兰代理人的影响力——尽管军事行动未能迫使伊朗改变政权或放弃核追求。伊朗领导人则可以宣称自己因继续掌权、对美国和海湾地区基础设施造成破坏，以及展示了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而取得了成功。

　　这些相互的胜利宣言最终未能挽救备忘录。但类似的说法曾在过去的危机中起到缓和升级的作用。当伊朗在2024年4月向以色列发射大量导弹和无人机时，以色列强调了其成功保卫领土，随后对伊朗军事目标实施精确打击。伊朗政府和媒体淡化了以色列袭击造成的损失，并将公众注意力集中在这是首次直接打击以色列这一事实上。缺乏明确结果意味着双方都可以宣称成功，从而避免了升级。

　　一定程度的故意模糊也可能有助于结束这场冲突。如果美国和伊朗领导人在处理低烈度军事互动时保持红线模糊，他们就能创造退路。但总体而言，美国解决与伊朗战争的最佳方式是更清晰地阐明其目标。伊朗政权的目标显而易见：维持国内权力、威慑敌人未来的攻击、保持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确保被冻结资金的释放，以及获得制裁救济。如果华盛顿能够更明确地提出要求并一贯地传达这些要求，双方将能更好地聚焦谈判，并制定更可行的落实计划——从而达成更持久的协议。

　　作者简介：埃里克·林-格林伯格是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